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約 9 分鐘閱讀 進修與思考

關於種籽的校外教學大旅行


那天收到一個問題:怎麼看種籽校外教學?

這個問題的補充說明是:參與校外教學後,發現小孩居然老遠跑到金門玩紅綠燈、佔柱子,去海邊玩,去走走逛逛。可愛的地方是真的很像讓小孩換個地方生活,而疑問是:這和原本一般對校外教學即「在校外移地學習」的想像很不同——例如,去了博物館沒有正式的導覽,沒有一個要完整完成的學習任務或活動。即使種籽在出發前有一個月各個課程都會鋪陳相關的主題,但如果是校外教學,在外移地進行「學習活動」的比例好像很少?為什麼呢?

我的腦袋開始回溯這17次校外教學的畫面,試著對應和理解這個問題:

Q:種籽校外教學的概念是什麼?

Q:小孩與大人實際在這個大活動中經歷和收穫什麼?

種籽的校外教學,似乎更常被稱為是「大旅行」。

在前幾年,我的視角應該都跟小孩一樣,就是盡情地在體驗著百人大旅行是怎麼回事、在做些什麼…..

第一次去蘭嶼,一群人在海邊兩個小時,後來陸陸續續在台灣不同的海邊,找到一千零一件可以做的事情:拿海藻畫圖、開石頭店、發現寄居蟹、幫蟹找家、挖水壩和沙洞、海沙爆米花……跟不同的小孩,在不同的海邊,每次總會激盪出不同的組合。

在自由吃的街道上,選要吃什麼、怎麼分食、錢怎麼算、還剩多少……要留下來買紀念品還是梭哈在美食?放下這個之後,明天還會遇到更好的嗎?如果錢不夠,要不要拉下面子和朋友借錢?(常跟女孩同組的我,覺得自己很常擔任導購顧問)

這個博物館裡的東西,有些老師有說過,有些看不太懂,於是轉頭問問身旁的人,又看到遠方有看起來很懂的大人在解釋,就趕快跟過去聽;有時候,遠處會有人發出驚訝的呼聲,我也想趕快跑過去看。

睡覺的時候,想著自己要加入哪一群人的行列:要在房間打牌、約找隔壁房間的臭男生去外面玩鬼抓人?今天要把行李全部打包進去,東西怎麼都收不完?怎麼比來得時候多那麼多?

這些片段,我覺得核心跟在種籽校園中是一樣的,就是「練習好好過生活」。

但因為是和團體探索新地方的大旅行,所以這個練習更像一個「團體升級版」——當我在沒有爸媽、跟著老師朋友探索一個新的地方時,我要用什麼方式感知和融入它?

所以,團體升級版的難題可能有:

我喜歡海邊嗎?

爬山對我來說辛苦嗎?

我在夜市有150塊的時候要怎麼花?

在博物館裡很無聊,但是在這裡要待2個小時,我該怎麼辦呢?

這次出門朋友好像不太想理我,但我這五天很想跟他變成更好的朋友,怎麼辦?

正因為旅行的主軸不是一致而明確的學習任務,以上這些獨一無二的意識,才有個別生長的空間。所以,即使都是團體的行程,每個人還是可以自己選擇要怎麼度過旅程中的每個發現、每個片刻,對我來說,也算是某種大旅行中的、個體意志的留白。

出發前,在小孩心中埋下各種畫面、知識、故事、歌曲,實際抵達那個想像中的地方後,每個人又長出很不同的感受與體會,這個也是我跟小孩出門非常期待的事情(他們看著那座山,會覺得它像什麼?會怎麼度過那個很難爬的坡?騎車進冬山河的巷弄,會想去哪裡、他們會發現什麼?)

因為對於他們要學到什麼,沒有預設的那麼細密,所以反而有他們自由地可以去發現什麼的空間。

每次想著這個,我就會很捨不得用預設好的學習目標和任務來框住這趟旅行。

如果要說「學習」這件事到底有沒有在旅行中發生,我覺得一定是有的,只是它不像主角,更像是鑲嵌在「好好生活」這主軸裡面,作為一個相得益彰的存在。

小孩走在古城牆上的時候,會開心地講起人類課聽到的故事。

在金門看到那個只能在圖片上看到的、活化石那樣的「鱟」,小孩眼睛比什麼都亮。

付帳的時候,拼命的要算出每個人該出多少,除不盡的該怎麼分才公平。

划獨木舟的時候,怕水、怕自己體力不好的小孩,一樣把自己划出去、划了回來(即使背後的老友可能碎碎念都是我在滑),這是體能與心志上很大的突破啊。

記得有一次去澎湖,每一天都去一個不同的海攤,每天下午都在海邊泡著水、浸著沙,看著不同的夕陽。是一種很瘋狂的經歷(當然也陪小孩換衣服沖沙子到有點厭世),但也完全又種澎湖的大海被刻盡身體的記憶裡的感覺。這就是一個大海親近環繞著的島嶼,沙灘和日常如此的親近,每個沙灘卻都有不同的樣子,原來這就是澎湖。

當然,如果有合適小孩體驗的導覽、手作、團體教學,老師們也還是會安排。像是屏科大的導盲犬訓練中心、動物保育中心,除了參觀本身非常全面(直接和導盲犬接觸、聽訓練師分享、去看到收留的動物的實況),課程中也非常好鋪陳從一~六年級都可以探索的議題。

或者,去到埔里的造紙廠,真的可以看到製紙的過程、自己做出一張紙,真實見證有人努力在保存台灣傳統的工藝。

即使有時有特定學習的目標,教學的設計也非常在意「體驗」和「感受」,所以,也比較不是「確保每個人都要學會什麼」的氛圍。

得有一次,需要特別考量如何把本土語融入墾丁校外教學中。那時候有人分享了〈若是到恆春〉這首可愛的台語詩,我覺得好適合小孩!不過,我想的也不太是小孩要如何從文學賞析的角度來學習、理解新詩,而是怎麼讓他們也對這首詩有感覺,可以真的和恆春行走的體感結合?

後來覺得,這首詩可愛而重複的韻律、詞彙,非常適合一起在恆春古城牆上邊走邊唸啊。所以那時就設定了全班共同的挑戰—— 要一起在城牆上把這首詩唸出來(過程中如何利誘他們願意做這件事也是學問)。但要說真正背後的目的,也只是希望他們可以有一個「在恆春古城牆上念恆春的詩」的記憶而已。

之後,我們真的在夕陽下的古城一起邊走邊唸了這首詩,之後只要有人開頭「嘛係到恆春」,總會有人可以接下去。

當然也是有其他的設計:例如在高雄港分組逛時,就利用當時高雄駁二特區的公共藝術展,請小孩依此聯想發展書寫;瑋寧也有個有趣的拍照搭配書寫計畫、陳淨帶過海邊淨灘的挑戰,小孩自備垃圾袋在海邊挖寶的畫面也真的很可愛。

但對我來說,這些校外教學相關的教案,都不是這趟旅程的主角。不是先設定為了讓小孩要「學習到什麼」才這樣設計,而是先整體評估:以小孩的特質、以這個空間的特性和當時安排的原因、以我們要停留的時間,小孩還需要哪些輔助,才可以更完整的體驗和融入?

所以有時,當老師們意識到自己會去一些「高難度」的地方(意思是,需要特別的引導才會發現亮點的地方),像是隱含著眾多容易被忽略的小巧古蹟的鹿港巷弄、台南巷弄裡的劍獅、龐大的台灣歷史博物館等,就會有意識地彼此提醒或提案,要不要用一些任務、挑戰或特別的事情來帶小孩?免得他們走過去,不容易感受和體會。

(但高雄的科工館,本身場館設計就讓小孩很能直覺體驗,所以很適合直接放手讓小孩探索)

當時在鹿港有老師設計了解密建築的任務學習單,台南有搭配特別和觀光局索取的劍獅地圖去找寶藏,但這些都不是強制進行,而是給把材料給各組老師運用。

逛台灣歷史博物館的時候,因為我帶的是高年級小孩,所以事前就有鋪陳「台灣歷史時期」的概念,然後搭配小作業:紀錄每個時期的兩樣文物,之後查出它是什麼東西呢?而低年級的孩子,大部分逛館時都會跟著老師,然後一樣一樣的問:「這是什麼?」,或是發現「這好奇怪!」

有時候,跟低年級一起會有特別的樂趣,因為很多事情對他們來說都很新鮮有趣;對高年級來說…..很容易就會覺得「這沒什麼嘛?!」,然後馬上想聚在一起打牌。雖然很可以理解這就是青少年發展的樣子,但也因此才會想特別設計一些任務給他們,讓他們有目標、有焦點,比較不會本能的想要回到人際群或追求聲光刺激。

所以總的來說,校外教學做什麼?

對我來說,是練習好好過生活的校園升級版,是和一群人一起去感受台灣不同角落的樣子。

大人和小孩經歷了什麼呢?

小孩的部分,或許可以引用2024年雲嘉南校外教學時,一個四年級小女孩在台江國家園區外邊走邊和我說的話:

「校外教學真太棒了,可以和熟悉朋友一起在外面五天,有一點探險,但又不會到太可怕,可以學到東西,但是又有很多好玩的,喔,我真的很喜歡。」

對我這個大人來說,除了經歷……媽媽體驗營(從睜開眼到閉上眼都被小孩充滿的日子),就是可以用小孩的視角再看台灣一次吧——除了身為旅程規劃者、帶領者,必須試著轉化小孩怎麼理解;另一方面,旅程中小孩才能帶給大人的、獨有的發現和感受,也是一次次讓人覺得生命充滿驚奇的時刻。